时间风干后你与我再无关

确幸(完结)

1

金珉锡一大早——对他来说算得上是一大早的九点多钟,被忘了关窗因而格外响亮的外面的尖叫叫醒。本来春天的早上说热不热说冷不冷的气温已经足够浮躁,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加上赶稿赶到凌晨三点钟的浑浑噩噩的头脑,简直让人想不心理阴暗都不行。

金珉锡怒气冲冲地掀开被子直奔窗口刚想骂,突然看清楼下居然是一群十几岁的姑娘,举着单反和手机对着自家楼下的花园正探头探脑地拍。

……我在花园里埋的尸体被发现了?不不我没埋过……

在自我怀疑中金珉锡深吸一口气,再次确定自己从来没干过杀人越货的勾当,因此也没什么被围观进而逮捕的可能性。

金珉锡想下楼看个究竟,帽衫刚套上一半门铃就响了。急匆匆把挂在头上的帽子拉下来,穿上拖鞋,顺着楼梯跑下去,在楼梯转角处的扶手尖角撞了一下,揉着腰在玄关拉开了门。

一瞬间和尖叫撞进耳朵那样撞进眼睛的,是门口拖着箱子的青年笑得一脸谦和灿烂——“你好,我是鹿晗,之前给你打过电话的,我今天搬进来。”

金珉锡正想开口问“那花园外面那群鬼吼鬼叫的也是你带来的行李吗”,就看见鹿晗满面春风地回头打了个招呼:“就跟到这儿吧宝贝儿们,我到啦。”

“哥哥我们爱你!”不知道是人群里哪个姑娘大着胆子喊了一声。

“嗯,我也爱你们,最爱你们。”说着一把把行李箱塞到珉锡脚下,抬手对着门外的少女们比了个heart。

新一波强奸耳膜的尖叫响起,金珉锡直接就想关门,鹿晗眼疾手快地趁机挤了进来。“房东先生你忘了我还在外面呢。”

……是啊,就是想把你关在外面。

金珉锡转身上楼,鹿晗哼着歌拖着箱子嘎吱嘎吱跟上。“房东先生你多大啦?我以为你怎么也得成年了,没想到……”

“我成年了。”金珉锡打断他。

“噢。”鹿晗点点头,“房东先生你叫什么呀?还在上学吗?”

“金珉锡。早不上学了。”金珉锡走到楼梯尽头,转头看着满头汗一脸苦大仇深的正顺着楼梯往上提箱子的鹿晗,“倒是你……你是干什么的?”

鹿晗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抬头笑眯眯地看着金珉锡:“我吗?我是个艺术家。”

“……”金珉锡注视了鹿晗两秒,低头拿出手机开始检索,片刻后看着屏幕说:“噢,你是个idol。”

“不我是个艺术家。”

“你是个idol。”

“我是个艺术家。”鹿晗正色道。

金珉锡懒得跟他争辩,转身就进了二楼的起居室。

鹿晗哼哧哼哧地走完剩下几级台阶,回身把箱子也拎了上来,规规矩矩地放在楼梯口的墙角,接着坐向金珉锡所在的沙发。

鹿晗是个挺穷的idol。穷到什么地步呢,穷到同组合的四个人住一个单间。没钱买桌子吃饭都放在地板上吃,睡觉就四个人在地板上铺个垫子肩并肩睡。

小公司出来的组合,不红也在情理之中,因而穷也不在意料之外。虽然组合颜值爆表,歌声和舞也算佼佼者,公司却穷得捧不起来,整个团的人气和同期的大势男团简直不能同日而语。

鹿晗也想着忍忍就算了,穷也没办法,四个大男人窝窝囊囊地塞在一个屋里睡觉,这画面虽然美得不能直视,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忍着。直到鹿晗有一天变更了洗澡的顺序,从在边伯贤之前洗澡变成在边伯贤之后,就亲眼目睹了边伯贤从浴室出来,光着脚踩过了三个人的床铺,然后稳稳当当地坐在了他的被子上。

“你你你……你每天都踩我的床吗!”

边伯贤摇摇头说“没有啊”,鹿晗刚想长舒一口气,又听边伯贤呆呆地指着鹿晗在地板上铺好的被褥开口补了一刀:“你这也算床?”

鹿晗抄起枕头就把边伯贤揍了一顿。

揍完之后鹿晗一声不响地就拿起手机开始搜索租房信息。

“钟大你帮我听听,我觉得这个挺好——独栋两层,两室一厅,租金也便宜得要命。房东一般凌晨三四点钟睡早上十点以后起,希望作息时间不冲突。”鹿晗一拍额头,“这多好。我们赶行程也差不多是这么个作息。”

“哥你还真要搬出去啊?”钟大一脸震惊。

“当然得搬。”鹿晗怜悯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坐在被子上吃炸鸡的金钟仁和边伯贤,“跟他俩住一起我非得疯了。”

就这样鹿晗按着网上的电话打了过去。对方的声音有点沙哑却不算低沉,说:“好。那你什么时候搬来都行——我一般都在家。”

鹿晗放了电话就开始收拾行李,第二天恰好没有行程,就一早坐上车按着地址找了过去。

“那是我的房间。”金珉锡指指一扇关着的门,门上还挂着挂牌写着“金珉锡”三个字,指指另一间屋子,“那是你的房间。我前几天收拾干净了,你要是带了床单或者不在意用旧的就能直接住。要是习惯用新的,出门左拐的第一个路口有家超市,什么都有。”

鹿晗感兴趣地起身凑过去,指着门上的挂着的挂牌说:“我能把我的名字写上去吗?”

“不能。”

鹿晗又探头探脑地顺着楼梯看下去,“房东先生,楼下的房间都是干什么用的?”

“那就下去看看吧。”

金珉锡起身向楼梯走去,鹿晗轻快地哼着歌跟上,却看见金珉锡膝盖一软就要摔倒,鹿晗心里一惊,连忙拉住金珉锡的手臂。对方却像丧失了意识,顺着楼梯往前摔去,带得鹿晗往前踉跄几步,被拽下几级台阶,鹿晗眼疾手快地伸手攥住楼梯扶手,终于拉回了金珉锡。

鹿晗接住软软向后面倒下的金珉锡,对方紧闭着眼睛仍然是意识不清,呼吸却安稳。

“房东……先生?”

 

 

2

珉锡醒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睁开眼睛确认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金珉锡按着额头伸手去摸床头柜抽屉里的日记本,几下翻到中段,扫了一眼内容,蹙眉释然地叹了一口气,将日记本重新塞回抽屉。

“别动!”出现在门口的鹿晗一脸紧张地指着正要把日记放回原处的金珉锡,“别动别动。”

“……怎么了?”金珉锡看向站在门边的鹿晗,注意力却被鹿晗手里的盘子吸引过去。“什么呀那是?”

鹿晗过来把盘子放在金珉锡的床边,“去超市旁边的餐厅买的,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先吃了吧——你几天没吃饭了?”

金珉锡正要答话,鹿晗一把从金珉锡还悬在半空中的手里拿过日记本,拉开抽屉塞进去。“应该也有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吧。”

“嗯。”金珉锡揉揉眼睛靠向床头,接过鹿晗递来的盘子和勺子,低头吃起来。

米饭绵软的口感和味道浓郁的酱汁,切得整齐的鸡肉,落入胃中的时候牵扯起了异样的满足感。鹿晗起身出去,只半分钟之后就回来了,端回来一个玻璃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吃完再喝。”鹿晗说。

在漫长又漫长的沉默里,鹿晗起身去拉开了窗帘,推开了窗。

春天的晚风顺着窗吹进来,夹着隐隐约约的花香。天还没完全黑透,贪玩因而晚归的小学生三五成群,规规矩矩地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路过。楼下的花园里生长着一棵树,开着满树如烟似雾的花,斜斜伸了一枝恰好伸到窗前。

鹿晗探身出去,伸手将树枝拉近一点,低头凑近去闻。

“这是什么花?”鹿晗回头问金珉锡。

“啊?”金珉锡鼓着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转头困惑地看向鹿晗。

“这个,”鹿晗笑了笑指着窗外斜伸的枝桠,“这是什么花?”

——还真不知道呢。

不知名的树,不知名的花朵,不知名的香气,从金珉锡从大学宿舍搬回来那年开始就一直这样招摇地生长着,春天是香得沁人心脾,夏天是绿得郁郁葱葱。

鹿晗似乎也不介意这沉默,带着笑容半关了窗,去按亮了墙壁上的开关。昏暗的房间跳进一片暖和的橙黄色光源的笼罩下,窗外的远处,渺远的地方,好像有人声慢慢沸腾起来,宣告一个春夜的开始。

“房东先生你轻得像树叶。以后我结束行程回来都给你带夜宵吧。”鹿晗站在房间中央到处打量。

“啊?”专心致志吃饭的珉锡听见声音抬头看向鹿晗。

鹿晗看了一眼金珉锡,转回头看向面前的书柜,笑意更明显。“没什么。”

“……噢。”

鹿晗站在书柜前面,无意识地用指尖敲敲柜门,然后抬手拉开。“你有好多这个作家写的书。”

两层的书柜,第一层是几本医学专著,和零散的名家散文集诗集,第二层的左侧放了几本旅行游记,从中部开始到右边全是同一个作家写的小说,让人很难不被吸引注意力。

“你喜欢这个作家?”鹿晗问,指着书架里一排来自这位名叫xiumin的作家的作品。

“嗯?”珉锡看向鹿晗手里拿着的其中一本,愣了几秒,“嗯。喜欢。”

鹿晗低头翻开这本书,看了几行,转头问珉锡:“推荐一本给我?”

珉锡停顿片刻,将膝上的盘子放上床头柜,起身走到鹿晗身边,稍稍踮起脚,从右侧的书本的书脊上一一滑过。鹿晗看着他如骨瓷般白皙细长的手指,顺着手指看向这个人棕色的短发和像在困惑思索的表情。

也许是因为光线恰好的角度,这个人恰好好看得不像话。

在这一片昏暗中跳脱明晰的眉眼,颜色刚好的嘴唇。

在后台,在广告拍摄现场,在综艺,在电台,好看的人也看过不少,面前这个人仍然漂亮得深刻且独树一帜。

“这个。”金珉锡抽出一本,递给鹿晗。“我最喜欢这一本。”

鹿晗移了目光,接过金珉锡手里的书:“好。借我几天。”

鹿晗垂眼伸手按向淡黄色的封面,金珉锡窸窸窣窣地在屋里来来回回地收拾盘子和一次性饭盒。

“……你叫什么来着?再说一次。”打破沉默的是金珉锡的声音。鹿晗抬头看过去,对方窘迫地拿着屋里的废纸篓站在床边望着他。

“鹿晗,我叫鹿晗。”鹿晗笑了。

“谢谢你买的饭。可以的话,”金珉锡挽了挽袖子,把桌上的饭盒和筷子推进垃圾桶里,“什么时候请你吃顿饭吧。也算庆祝你乔迁之喜。”

金珉锡提着垃圾袋走到卧室门口,忽听身后鹿晗说:“饭就算了——可以的话,明天去看我的表演?”

 

 

A

4月19日  晴

昨天打过电话的人搬了进来。他叫鹿晗,是个idol。

 

 

3

闹钟定在4点。响起的一瞬间,鹿晗翻身起来按掉,迷迷蒙蒙地撑起身体。

揉了几遍头发,终于捋顺了满脑子想扑回床上重新睡过的念头。转身就想去推醒身边的钟大和钟仁,双手不甘地摸了个空,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搬出来住了。

蹑手蹑脚穿过金珉锡的房间去洗手间,却被一个同样迷迷糊糊的声音叫住:

“……鹿晗?”

鹿晗回身,讶然地去推金珉锡房间的门,对方趴在书桌上,似睡未睡地被面前笔记本电脑的亮光闪得睁不开眼,回头朦朦胧胧地看向门口探进脑袋的鹿晗。

“你还没睡?”鹿晗问。

“嗯……”金珉锡伸个懒腰,又软绵绵地趴回桌上。

“快睡吧。4点了。”鹿晗低头看一眼手机,“我快迟到了,我先走了。”

金珉锡模糊地应了一声,起身摇摇晃晃地几步扑上了床,听着门被轻轻关上,对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却又在几秒之后听见似乎很渺远的地方传来一句:“下午要去看啊!记住了!”

金珉锡无力地抬起右手挥了挥,扯过被子胡乱地盖上就坠入了梦乡。

截稿日只剩五天了,却实实在在地差着两万字。

写过几部温柔的作品,却是实实在在的叫好不叫座。被提名几次大大小小的文学奖,却始终卖得不如市面上广受欢迎的青少年作家多。

金珉锡也是个不太擅长于商业模式的人,面对编辑说“珉锡要不要开个twitter和书迷交流?平时放点自己的照片,写点日常生活中的小趣事,也能吸引不少新的粉丝呢”,金珉锡头摇得像拨浪鼓,“可我生活里也没什么趣事,而且……我不想把照片放到网上。”

毕竟算是小众的作品,版税也只能勉强维持着温饱,早就起了要把房子租出去的念头,在新书的交稿前弹尽粮绝,才把广告终于发了出去。

鹿晗搬进来也似乎在无意当中挤占了许多的时间,偏偏又对晚上晚睡在安静的环境里工作习惯了,因此每天熬得越来越晚追赶着截稿的进度。近半个月都一直熬夜熬到凌晨,支撑不住了才睡。

这一觉睡得沉重又绵长,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里发酵得无限慵懒。昨晚忘了关的窗吹进来的风夹着轻柔的雨点,敲出如同河流的声音。

金珉锡翻个身,顺手去摸手机,按亮屏幕看一眼时间,不敢置信地又揉揉眼睛重看一遍。

“……完了。”

金珉锡翻身起床,对着镜子潦草地照了一遍,拿起手机和钱包就匆忙地冲下了楼。

昨天傍晚,珉锡抱着跟刚认识的陌生人客套一句的想法说了“那我请你吃顿饭吧”,没想到对方当了真。

“饭就算了。可以的话……明天去看我表演?”

“……啊?”

“看我表演。”鹿晗说。

“啊……什么表演?”

鹿晗将手里的书放在书桌上,双手一撑就坐到了桌上。“我们明天去打歌。”

“啊,那我……”珉锡皱着眉思考拒绝的理由,“我病了”、“我明天有事儿”和明明是真话却因为觉得太不礼貌因而说不出口的“其实我不想看我宁愿请你吃饭”相互撕扯了一会儿,却听见鹿晗说:

“去吧。虽然大概是得不了一位的……但至少在现场帮我们举个应援棒?”

从金珉锡的角度看过去,在头顶照明不佳的暖黄色灯光下,鹿晗的脸有一半隐没在了这春夜的暗影下,光明的那一面,弯着的眼睛却笑得非常疲惫,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我们的饭真的好少。”或许是因为夜晚降临,鹿晗嘴角的弧度怎么看都不算是开朗乐观的角度。

沉默片刻,金珉锡点点头。“好。”

金珉锡坐在出租车上按着额头回忆昨天鹿晗的表情,沉痛地叹了一口气。垂眼看一眼时间,不甘地伸手拍拍司机的座椅后背,“请稍微再开快一点好吗?我……有点急事。”

 

 

4

“鹿晗哥?”

“嗯?”鹿晗合上手上的书本,“钟大?”

“我和伯贤化完妆了,你快去。钟仁还睡呢,我去喊他。”钟大伸手拍拍鹿晗的肩,目光却被鹿晗手里的书吸引了注意,“这什么?好看吗?”

“我刚看了十几页。好看。”鹿晗笑笑,起身伸了个懒腰,将书塞进背来的书包里,坐到了镜子前面。

四点醒来,整个城市还笼罩在雾霭沉沉的昏暗中。急匆匆地赶到,和同样哈欠连天的成员们换衣服,彩排,一遍一遍补妆,动作的修正,漫长的等待和等待。

鹿晗睁眼看着镜中的自己,意外对上了镜子里伯贤的目光,对方一脸忧心忡忡:“会有我们的饭来看吗?”

“会有的。”坐在角落的钟仁突然接上,从椅子上起身,挺直了腰远远地瞪了伯贤一眼:“有时间想有的没的不如干正事儿。”

边伯贤在镜子里对着鹿晗撇了撇嘴,一脸“哎哟我们忙内今天怎么回事儿要造反吗”的表情,愤愤地回身走了几步去捶了钟仁一把,捏着脸低头开嗓。

“做好准备,马上就到我们了。”钟大按上鹿晗的肩,从镜子里看向鹿晗的眼睛,“鹿晗哥你之前说你有朋友要来?来了吧?”

“啊……”鹿晗摸摸口袋,才想起来手机已经放进包里不在身上,低头看了眼表,发了会儿呆才说:“应该……到了吧?”

“应该到了”的那个人在路上恰好堵得水泄不通。某个川流不息的十字路口,恰好两辆并行的车在路中央端端正正地蹭在了一起,红绿灯红红绿绿七八次,金珉锡所在的这辆出租车也就往前断断续续地开了七八米。

金珉锡在车后座上坐立不安,司机摊着手表示自己也没办法,操着不知是哪儿口音的韩语说:“我要是车上有个什么按钮一按就能飞起来我肯定早就按了。年轻人,别急嘛。”

“离那儿还有多远?”

“大概快两公里吧。”司机眯着眼睛估计着。

金珉锡按亮手机屏幕看一眼时间,想起鹿晗的表情,在心里郑重地骂了一句这个还算是陌生人的新房客,放下车费丢了句“不用找了”就开了门跳下了车。

脱了外套,松过领口,额头的汗恰好快滑到眼睛,最终还是赶到了电视台门口。

“啊……”

电视台门口竖着的巨大LED屏幕正在直播,四个人两两背对背相靠,音乐前奏已经响起。

站在左数第二的那个人就是鹿晗。

大概是没办法现在进去了。金珉锡这样想着,面对着屏幕后退几步,直到能把整个屏幕收入眼中。

天空慢慢暗下来,路灯被点亮,远处的车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拉出长长的影子。有风吹过,金珉锡展开外套披在肩上。

并不是金珉锡所喜欢的曲风。强烈的节奏,反复几次已经贯穿洗脑的旋律。

令人意外的是那个人。黑色的西装外套和黑衬衣,刘海被吹起露出额头,五官深刻而且鲜明。

这个人连无表情的时候都像是在笑,光的照耀下,挺直的鼻梁或是脸侧的暗影,装的全是温和的笑意。

金珉锡将外套穿好,拉链拉紧,准备离开。路灯在身前拉出长长的影子,随着步伐慢慢变得淡得看不清,下一盏路灯已经等在面前。

回头看的时候,屏幕上恰好是鹿晗的特写,带着跳着舞稍微跟不上的气息,嗓音清澈又透亮。

而他的眼睛里像是有谁放了一场不曾熄灭的焰火,燃烧得沸反盈天。

 

 

5

回公司换过衣服,重放了一遍今天的打歌舞台,又练习几个小时,深夜来得像是一场有所预谋的猝不及防。

鹿晗下了车,摸向口袋,才想起早上走得急忘了拿钥匙,大概只有让金珉锡开门才能进屋。看了一眼时间已经逼近午夜,鹿晗叹了口气,忐忑地打开花园的门,房门却在这时开了。

“没带钥匙?”金珉锡趿拉着拖鞋向屋里走,似乎并没在问。

鹿晗弯腰换鞋,“嗯。早上走得急。”

把背包挂上门边的挂钩,鹿晗跟在金珉锡身后进屋,“还没睡?”

“嗯。”

“给你。”鹿晗单手解着纽扣,另一只手将便利店的袋子放上餐桌。“饿了吧。”

正要上楼回卧室的金珉锡愣了愣,迟疑了片刻还是返身回来坐在了餐桌旁边。“饿了。”

打开便利店的袋子是两份便当,金珉锡起身去厨房准备加热,问道:“你还没吃?”

“嗯。”鹿晗将塑料袋的开口朝下,倒下两双一次性筷子。看了看四周,起身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拿过来放在手边。

金珉锡将两份便当放进微波炉,设定时间之后凝神看着数字变化。

微波炉转动的噪声里,一切好像更安静。厨房里的碗筷勺碟似乎都在恰好的位置,闪着恰好的光,空气里慢慢转出了悠长的香味,几步之遥却像渺远的地方,灯光的温度好像也和这里不一样。

鹿晗好像在唱歌。在甚嚣尘上的微波炉的噪声里,金珉锡蹙了眉头听着。

好像是一首听不懂的歌。听不懂的歌词,听不懂的内容,却听起来像是一首温柔真挚的情歌。说的无非是喜欢或者深爱,两人一起走过的林荫道又或者是曾落座的咖啡馆。缓缓慢慢,像在讲述一个终成眷属的故事。

“叮”的一声之后,金珉锡才回神,拉开微波炉的门,试了一下温度,将两个盒子端上桌。

对面鹿晗掰开手里那双一次性筷子,拖过一盒,掀开盖子,夹起来吹了吹就塞进嘴里。

看了眼灯光,金珉锡去开了餐桌上方的灯,转身回来坐下,鹿晗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巾递了过来。

“刚才……那是什么歌?”金珉锡问。

鹿晗专心致志地吃着饭,“嗯,是首中文歌。你大概没听过。”

“你会唱中文歌啊。”金珉锡掰开一次性筷子。

“嗯。我是中国人啊。”鹿晗呼噜噜地扒着饭,察觉到金珉锡突然停滞的动作,抬头看过去:“啊……我没跟你说过?”看见珉锡摇头,忍不住笑了笑,“那你不是上网检索过我的名字?我刚搬来那天?应该能看到吧,我是中国来的。”

金珉锡默默摇摇头,低下头吃饭,吃了几口,终于不甘地伸手去把放在旁边的手机摸了过来,重新在搜索框里打上“鹿晗”两个字。

“不觉得如果是韩国人的话……叫这名字有点奇怪吗?”鹿晗问。

“噢——”珉锡翻着网页往下看,“以为是什么奇怪的艺名呢。”

像是并不在意,鹿晗重新拾起刚才的话题。“那首歌啊——”鹿晗咬了咬一次性筷子的头,嘴里像是沁出类似清香的味道。“是说失恋。”

珉锡的目光离开手机,看向鹿晗。鹿晗的眼睛像收敛了舞台上那刺眼的骄傲,满眼都是像睡了个好觉刚刚醒来那样慢悠悠软绵绵的暖和。

“是说失恋。”鹿晗笑了笑,“听着是温柔的歌曲,像走在天也温柔地也温柔的一条路上,阳光也恰好,风也像个最暖的拥抱,却是说失恋。因为风景正好,世界如常,旧日白梦都像未醒,所以才更绝望。”

察觉到金珉锡的眼神,鹿晗迟疑地说:“你喜欢这首歌?我给你说说歌词?”

碰到鹿晗的目光,金珉锡摇摇头,没再说话。

心里想到——果然他还是更适合这样的歌。

忽然察觉到对面的金珉锡起身,鹿晗下意识地看过去。对方抬手关了餐桌上方的灯,又关了餐厅的灯,还走到玄关把门厅的小灯也关掉,整栋房子只剩厨房的灯还亮着。

金珉锡进了厨房,拉开一个抽屉翻找了片刻,又回身拧开炉灶,关掉炉灶,抬手关了厨房的灯。鹿晗以为要陷入一片黑暗,而当开关清脆的咔嚓一声之后,金珉锡的手上跳起微弱颤动的一簇火光。

是蜡烛。

“家里只剩一根蜡烛了,不好看,凑合着用。”金珉锡走到桌边,滴了蜡油在桌上,把蜡烛固定在桌面中央。

“啊……”鹿晗迟疑着。

“你生日吧?”金珉锡问,“刚才搜索你名字的时候看到的。”看了一眼时间,“幸好还没过12点,还赶得上。”看向鹿晗的眼睛,“要许愿吗?”

一簇烛火跳得轻柔温和,燃起一圈分隔黑夜的火光。

鹿晗闭上眼睛,“那就——”

 

 

B

4月20日  晴

去了鹿晗的打歌现场。

今天是鹿晗的生日。

 

 

6

下午三点。

鹿晗在阳台的躺椅上翻完了手里那本书,合上书本,伸着懒腰往珉锡的卧室走。敲敲门之后推开门,“啊……你还没醒?”

平躺在床上的金珉锡睁开眼睛,看了鹿晗一眼。“醒了。不想起。”

搬进来一周,打歌进入末期,晚上过了午夜回来之后总能见到金珉锡屋里的灯还亮着。而行程不太多的那些日子,鹿晗往往半夜醒来也能看见依旧坐在电脑前面目光炯炯的金珉锡,久而久之也就知道这个人的作息时间是真的不太正常。

“你晚上都在干什么啊?”鹿晗有天赶着金珉锡醒来的时候问。

对方抬着形状漂亮的眼睛,疲惫地看过来:“……什么?”

——噢,这个房东除了作息不正常,耳朵和脑子也不太好。鹿晗想。

鹿晗把手里的书放上金珉锡的书架,仔细地看书架上的其他书:“我回来的时候绕了条远路,路过那个两条街外的公园了。里面有可多小孩儿,戴着小老虎的帽子跑来跑去的。”

金珉锡翻了个身面对枕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嗯……?噢。”

“花开得一树一树的,黄的红的白的,巨好看。”

珉锡发现鹿晗从搬过来开始一直致力于把自己从屋里拉出去,前几天因为赶稿根本没有时间跟他多说一句话,终于交了稿也只想在家安静地睡几天。

“我不想看小孩儿,也不想看花。”头朝下面对枕头闷闷地说。“你上午不是刚去什么……什么地方赶完行程吗。那是什么奇怪的行程,还送了你一袋大米提着回来。”

“出去玩吧。”鹿晗伸手抽掉金珉锡的枕头,抽了一半就被对方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前几天不是还说要请我吃饭吗?”

“你不是说——”金珉锡想说“你不是说去看你打歌就两相抵消了吗”,突然想起自己那天因为睡过了因此迟到,在电视台外面站了一会儿就窘迫回家的事情,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沉默了。

金珉锡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吧。”

“去吃饭?”

“嗯,去吃饭。”

四月末的下午的树木、草丛和花朵都是最恰到好处的模样,阳光也清透得如同薄纱一样。

“去哪儿?”珉锡问。

“现在去吃饭太早了吧。”鹿晗兴致盎然地往前走着,“先去逛逛吧。”

两人一起向着繁华的街区走去。鹿晗对于鞋店和衣服店的兴趣似乎都很高,几乎每家店都要进去看看,金珉锡打着哈欠跟上。在鹿晗试鞋试了一双又一双的时候,珉锡撑着头坐在结账台旁边的沙发上问:“……不怕被认出来吗?”

“怎么能认得出来,又不红。”鹿晗轻松地回答。

“……哦。”

于是“鹿晗在街上被歌迷认出来因此只能乖乖回家”的梦想破灭了,珉锡只好撑着下巴看鹿晗把墙上透明鞋架里的鞋一双一双都试了一遍,心里开始默默幻想这条街从那头开始爆炸,自己可以兔子一样窜出鞋店,鹿晗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跑得很艰难。

“来,你试试这个。”鹿晗拎着一双鞋放在金珉锡脚下,看着对方慢吞吞地套上两只鞋,“站起来我看看。”

“嗯。很合适你。”鹿晗说。“颜色和你的衣服很搭。”满意地点点头,“行,脱了吧。”

对方又慢吞吞地抬头看了鹿晗一眼,带着点或是责怪或是困惑的意味,换回了自己的鞋。

鹿晗看看时间,“时间差不多了——去吃饭吗?”

金珉锡弯腰提起那双鞋放回货架,“我还以为你要买给我呢。”

“太贵了买不起。”鹿晗轻松地踏出鞋店,顺手拉了一把落在后面的珉锡,对方不情不愿地跟上来。

大概是到了吃饭的时间,傍晚降临,整条街亮起来,或大或小的店里开始挤满了人。鹿晗和珉锡逆着人流前行,金珉锡指着街角的路口,“那边转过去有家店,我吃过,要吃那个吗?”

鹿晗凑近问:“什么?我没听见。”

“去那边吃行吗?”

鹿晗突然停了脚步,伸手拉拉珉锡的衣袖,“先去那里一下。”

“又是什么……”皱着眉以为又是什么鞋店或者帽子店,向着鹿晗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家音像店。

鹿晗先推开门走了进去,珉锡愣了一下,小跑几步上了台阶跟上。

像轻车熟路那样,鹿晗走向靠里的最大的货架,珉锡隐约察觉什么,抬头向货架旁竖着的广告版看过去。“新专辑销量TOP 10”。金珉锡从头看起,看到第十名,又从第十名向上重新回溯一遍,没有看到鹿晗所在组合的名字。

鹿晗没说什么,整整帽衫的帽子,一边向门口走着边转头看珉锡:“我帽子是不是翻过来了?”

“啊……”珉锡抬手帮他整理几下,顺手抬起帽子扣上鹿晗的头,面对对方不解的目光,“别被人认出来了。”看见对方像是想说什么,补上一句,“会被认出来的。你很红的。”

鹿晗也就沉默下来,乖乖地顶着帽衫质地柔软的黑色帽子,跟在珉锡的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向那家门脸很不显眼的店门口。

珉锡掀开门帘,身后的鹿晗突然拍拍珉锡的肩,“你先吃。”拿着亮起的手机屏幕对着珉锡示意,“我先接个电话。等下回来找你。”

在有限的一瞬间里,金珉锡意识到屏幕上的两个字是“爸爸”,于是点点头,转身进了店里。落座之后,翻开桌上的菜单,抬眼看向窗外时,看见鹿晗正背对着店一步一步慢慢走远。

或许是因为春天傍晚的原因,虫叫声聒噪得震耳欲聋,花香味清香得甚嚣尘上,慢慢暗下来的天幕里是轰轰烈烈的热闹和庞大,鹿晗的背影,像是一片沸腾中最渺小遥远的安静。

 

 

7

珉锡走出店门,顺着街道的坡度下去,穿过一个车流来来往往的路口,拐进一条小巷。一共不过百十步的巷子,逼仄且灰暗,只一分钟就走到巷尾,迎面是条横在眼前的马路,马路对面是长满青草的斜坡,前行几步,斜坡下是一条河流,豁然开朗。

珉锡从斜坡的石梯下行,走到中间改了主意,弯腰坐下。

波光粼粼的河是奔涌不息的星辰,漫天闪耀的星星是沉默安静的河。 

电话在这时响起,珉锡在耳边按下接听。“喂?”

“我是鹿晗。”对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不好意思,不知不觉竟然打了两个小时,回来才发现那家店打烊了……你在哪里?”

五分钟之后,金珉锡听见有脚步声由远而近,在自己身后停顿片刻,然后被草丛柔软的簌簌声取代。

“坐。”

对方就听话地倾身坐下。稍微偏了角度看过去,鹿晗的的嘴角似乎拢得太紧,眉头也像蹙着。

像是察觉到金珉锡转过来的目光,鹿晗开口:“真的不好意思。”

珉锡笑了笑,“那家店真的客人少。所以到了八点就早早打烊——店主说八点是他网游里那些上班族朋友下班吃完饭赶回家的时间。”

鹿晗想说什么,却听见金珉锡再次开口,“可是也真的好吃。我一直疑惑了好几年,这么好吃的店为什么这么冷清,想过大概是店面太小了,大概是门脸太旧了,大概是吃过的人都太自私不肯分享给别人。”

风和月光像是静止了,河水的流淌声和虫鸣声也像放满了速度。鹿晗凝神听着金珉锡的话。

“后来——我也不去想了。”金珉锡摸起脚边一块石头, “大概作为全世界喜欢那家店的几十个人之一,我觉得很幸运。然后——”珉锡摊开手心,手心里的石头有着温润圆滑的形状,躺在手心里被月亮照得熠熠发光,“然后,也总有一天,会被所有人知道的。也总有一天,会发光的。”

鹿晗侧头去看金珉锡,被月光照得更白皙的皮肤,明晰的眉眼,毛茸茸的头发,他正抬着头看向远处,眼神里的天真和热忱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

——总有一天,会发光的。

鹿晗想金珉锡或许是个在某些方面非常笨拙,却意外在某些方面异常细腻的人。

鹿晗活了这二十多年,活得活生生地像篇高干玛丽苏文儿里的男主。父亲当官母亲从商,长得也像开了挂,闭着眼睛都能看到未来一片前途光明,直到鹿晗高中毕业了说要去韩国当艺人,鹿晗这像小说一样开头却还没来得及从起承迈入转合的人生才跌进了名为“现实”的深渊。

练习三年,出道两年,回归四次,至今仍然跟“大势”这个词隔着遥远且尴尬的距离。

父母也是知道的。他们也时常在网上搜索团体或鹿晗的名字,看看口碑,了解近况,也当然会或是担忧或是责怪地打来电话。这次的新专辑发出之前,鹿晗也说过“我觉得这次应该会有不错的成绩的”。大概是堆积了几年的情绪爆发,刚才的电话一打就是两个小时,主题思想都是要鹿晗赶紧回家。

“浪费了好几年青春你也玩够了吧。收收心回国吧,在家至少能找份正经工作能吃饱饭。”父亲如是说。

鹿晗想说什么,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耐着性子听完了父亲的话。

“并不是在玩”,或者“努力了五年不想就这么半途而废”,又或者听起来更加志向远大的“总有一天我会红的”,每句话都在这几年里翻来覆去地说过了无数次,现实却仍然是毫无进展。

珉锡听见鹿晗轻到几乎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沉默片刻,说:“鹿晗。”

“嗯?”对方从膝间抬头,疲惫地用鼻音应答。

“唱首歌吧。”想了想,“唱那首你上次唱的中文歌。”

像是过了几十秒,又像是几分钟,鹿晗低声唱起来。

金珉锡像是在身边撑着头听着,听得非常安静。鹿晗看向远处的发光的摩天楼时,余光扫到金珉锡的手指,若有似无地轻轻在草坪上应和着节奏敲着。

河畔对面的树抖着细长的绿叶,空气的清凉都是隐隐约约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鹿晗想,这大概是到了韩国之后……最漂亮的一个晚上了。

“上次那本书我看完了,我很喜欢这个作者,能不能再……”鹿晗转过头看向金珉锡,对方恰好倒了过来,沉甸甸的重量靠在鹿晗身上。

——睡着了?

鹿晗伸手轻轻按上金珉锡毛茸茸的头顶,对方紧闭着双眼动了动,无果之后像是不耐烦地顺着鹿晗的肩膀蹭了几下,换了个舒适的角度皱着眉靠好。

——睡着了。

鹿晗笑笑,眼神无意间扫到珉锡身边的牛皮纸袋,像是装着什么方方正正的东西。回忆起逛街的时候明明空着手的金珉锡,鹿晗轻轻伸手把纸袋挪到自己脚边。另一只手翻开纸袋,二十多张,全是自己的新专。鹿晗怔了片刻,回头看靠在肩上的金珉锡。

离得太近,对方的呼吸轻微地碰在鹿晗的脖子和锁骨周围。

“珉锡。”

“……嗯?”似醒未醒地应答一句。

“回家吧。”

鹿晗起身,把手伸给金珉锡。

 

 

C

4月29日  晴

今天自己一个人去吃了那家经常去的店,还是一样好吃。

因为鹿晗看着很失落的样子,所以买了他的专辑。

 

 

8

鹿晗醒来的时候天还灰着,起身去摸手表,看了一眼时间还尚早。撑起身体靠向床头,抬手按向额头,想金珉锡大概又要睡到中午才起床,突然听到门外轻声的响动。

鹿晗起身开了卧室的门,金珉锡正顺着楼梯下楼,听到声音停住脚步:“啊……这么早就醒了?”

走到楼梯口向下看着金珉锡,晨起的声音像是有点沙哑,鹿晗抬手揉揉喉咙,“嗯。你去哪?”

“我有点事儿。”金珉锡站在楼梯上回头看着鹿晗笑了笑,“大概下午就回来了。用给你带什么东西吃吗?”

鹿晗还想接着问“什么事儿”,察觉到自己大概是好奇心太重问得太多,也就欲言又止地把话咽了回去。“噢那……早点回来啊。我今天又没有行程,也不想去公司练习。”

金珉锡点点头,顺着楼梯下了几级,突然像想起什么那样回头:“啊……这个,”指指脚上的鞋,“谢谢啦。”

“没什么。因为昨天让你等得太久了。”鹿晗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要不要带把伞?我昨天看过天气预报,今天的降水概率是50%。”

金珉锡也装模作样地像鹿晗一样转头看了看楼梯把手,抬着脸对鹿晗说:“没事儿吧。天晴着呢。”

“……噢。”面对对方明显敷衍和不配合的态度,鹿晗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对方点点头表示“知道啦别说了我走了”,几步跳下楼梯,推开玄关的门走了出去。

鹿晗回了自己卧室,扑上床,摸着身边的被子把自己卷进去。大脑像是很困乏,却意外地不想睡,也睡不着。

那双鞋是昨晚叫醒睡着的金珉锡,两人一起回来之后,鹿晗看金珉锡睡下,关上他房间的门,再度出门去买的。

虽然并不是因为“抱歉”或是“内疚”,或是抱着与这相似的心情去买的,却无法描述究竟是因为什么样的情绪的驱使。

幸好那家店开到晚上十二点,鹿晗赶在关门前,依照记忆里的图案和尺码,付款买下了那双鞋。在首尔不眠的夜里,徒步顺着河堤走了回来。

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是破土而出,在首尔这座不夜城的霓虹光影里,在沿河的些微湿润的空气和风里,发酵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回家之后,将装鞋的手提袋放在金珉锡的门口,顺着走廊走回自己的卧室,一路把灯关掉。

似乎是搬来以后第一次鹿晗独自一人在这栋房子里。除去鹿晗赶行程的时间,因为不在家因而不知道金珉锡的动向,鹿晗没有行程也不去公司的时间里,金珉锡出门的次数只有有限的几次。他似乎更喜欢呆在家里,把窗打开让风吹进来,伸着懒腰趿着拖鞋,在楼梯上上下下地倒水给他自己喝或者去厨房拿零食。

鹿晗起身,走进金珉锡的卧室。说不上是开着窗因而飘进来的花香,或是床单枕套清洗之后留下的洗衣粉的味道,或是金珉锡惯用的香水,整个房间陷在温柔的味道里。

听到楼下似乎有人按了门铃,鹿晗顺着楼梯走下去,木质的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您好,快递。请问是……”站在门口的快递员垂眼查看快递上的姓名,“是寄给xiumin作家的快递。请问是住在这里吗?”

鹿晗怔了片刻,然后点点头接过快递,“他出门了。我可以代他收吗?”

鹿晗签过名,关上门查看快递单上的寄件人。包裹来自某个出版社,工工整整写着寄给‘xiumin作家’,捏起来似乎是一本书的厚度长度和宽度,手感也像是纸制品。鹿晗将包裹拿进厨房,放在餐桌中央。

那些特别的行文方式,恰到好处的气氛营造,漂亮的句子,精准的用词在脑子里像电影般过了一遍又一遍。鹿晗顺着楼梯向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对于“xiumin”的检索结果。

——年龄未知,性别未知,销量不温不火,有粉丝自发建立的粉丝站,对他的身份做着不痛不痒的分析。有文评家给出的评价是“值得一读的作品,情节设置和人物描写都是一流水平,相似题材中的代表作品”,却也有人批评说“像一部冗长的文艺片那样不尽如人意的拖沓感,尽管读完觉得花费的时间有所值”。

再度走进金珉锡房间的鹿晗,走到书柜旁拉开柜门。写着“xiumin著”的那些小说里,鹿晗抽出一本,回身坐向房间里的椅子。从第一页翻开,慢慢地读下去。

那种不知是什么的感情像是因为这房间里氤氲的好闻气味,或是远处钟楼的报时声,或是手上书页稍显粗糙的钝重手感,在心里升腾成甚嚣尘上的热度,暖洋洋地压迫着胸口。

想到那个人常常夜半亮着灯趴在发亮的电脑屏幕前的背影,和他思路停顿时会无意识地翻开手心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以及他手边一直搁着的变凉的咖啡。

鹿晗翻着书页,每个字都用心去读。

想要更了解这个人一点。笨拙的反面是伶俐,忽视的反面是细腻,可是偏偏这个人笨拙到反应迟缓少言寡语,又伶俐到下笔生花,看似忽视除了自身以外的一切事物,却细腻得能关注到别人的动作和表情。

聪明却不自知的这个人,善良却不自知的这个人。想要了解他多一点,再了解一点。

屋里渐渐暗下来,空气中泛起泥土的清香味道,潮湿得像是在脸颊上凝结成薄薄的水汽。鹿晗合上最后一页,抬头看向窗外,窗外那株开花的树静静地抖着花叶,一场春雨下得安静无声。鹿晗起身去开了灯,暖黄的光充满整个房间,像是比窗外的暗淡下来的正午更明亮几分。

只几分钟后,雨势就变大了,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街道、树木和建筑上,激起像河流一样的湍急和回荡的声音。

“喂?”鹿晗拨了号码,把手机贴近耳边,像是在春雨的寒意里贴着温柔暖和的呼吸。“你在哪?”

 

 

9

“说了让你带把伞。”鹿晗把伞放在客厅的花盆旁边,径直走向楼上。

金珉锡湿着头发坐在餐桌边,听鹿晗的语气听不出责怪和幸灾乐祸,抬头看向二层鹿晗走来走去的身影,突然发现桌上的包裹,探身去看快递单上的名字,看到收件人之后愣了几秒,探头探脑看了一眼鹿晗,低头蹑手蹑脚地拆起包裹。

木制楼梯嘎吱几声,鹿晗从二楼走下来,扬手把手里拿着的金珉锡的毛巾扔到对方头上。正偷拆包裹的金珉锡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愣了一会儿,才把毛巾从头上揪了下来。

鹿晗伸手:“给我。”接过毛巾,盖上珉锡的头发,用力擦了几下。

鹿晗打电话给金珉锡的时候,金珉锡正在公交上愁容满面地看着窗外的大雨。

“我快要到了。”金珉锡眯着眼睛去看公交车上的途经站指示牌,“还有三站。”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车站接你。”鹿晗一边说着,拿了伞和钥匙急匆匆地出门。

三站只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鹿晗赶到的时候金珉锡已经下车,在车站的候车亭聊胜于无的遮挡下满身湿透幽幽地看向鹿晗。

“等多久了?”鹿晗低头打开另一把伞递给珉锡。

“啊……也就两分钟。”

头发擦到半干,手里的毛巾早湿透了,鹿晗换了条毛巾,顺便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珉锡面前。

鹿晗拉开椅子坐在餐桌对面,看金珉锡捧着水杯喝水。“去干什么了?”

“看我父母。”珉锡答。

鹿晗没在意,坐在桌前垂眼看向已经被拆开的包裹,拆开的那个角露出一本书厚厚的书页和蓝色的封面。“为什么没跟他们住在一起?”

像是沉默了片刻,鹿晗听见金珉锡开口,他的语气仍然温和而平淡:“他们五年前过世了。”

鹿晗抬头看向桌子对面的那个人,那个人正低头注视着玻璃杯里还尚且冒着热气的温水。

下着大雨的下午是昏暗的,偶然的雨滴打到屋檐的滴答声是沉重的,时间是缓慢的,如同不声张的雨声,如同黯然的天幕。头顶的灯光静静地调和在暗色的空间里,把对面那个人的脸上的区域切割得更加轮廓分明。

似乎因为唐突该说句抱歉,但是好像有比抱歉更重要的东西要说。鹿晗凝视着金珉锡垂下的双眼,“是……因为什么?”

——想要更了解这个人一些。

想要更了解这个人,脆弱或者坚强,光明或是阴暗,隐秘或者张扬,笑容或者恸哭,每个部分融合在这难以定义的,好看的,温和的表象下面,却迫不及待妄图了解他的每个部分,每个细节,每个罅隙。

珉锡似乎也并不介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带了温度的杯壁外侧。“是我上大学的时候——他们开车去附近的一个城市,准备在那里玩几天,就在路上出了车祸。”语气仍然没什么波澜,连眼神都一如既往。

“那个时候你……在上大学?”鹿晗算着珉锡的年纪,不确定地问着。

“嗯。我当时在别的城市上学,听到消息回来,休息了大概两个月才重新回到学校。”

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目光,眼神隐隐约约带着说不清的温度的这个人。鹿晗想到,或许是收到了电话通知,电话来自医院或者本地的亲戚朋友,在他上课或者他在宿舍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到来。然后他匆忙返家,用了几周将一切事务料理妥当,又用了一个月或者更长的时间从悲伤里走出来。毕业之后他回到家,将落灰的老房子打扫成干净整洁的样子,偶然写出的小说获得了好评,就这样一直继续了下去。被截稿日和情节搞得一个头两个大,也鲜少出门,偶尔跟旧日的同学闲聊几句,算是全部的社交。

一时安静,厨房的水龙头像是没关紧,几声滴答听得分明。珉锡起身走进厨房将水龙头拧紧,几秒之后,水龙头像是不甘地又漏了一滴水。珉锡俯身侧头去看水龙头,手上暗暗用了力气把水龙头拧得更紧一点,“鹿晗。帮我去二楼的储物室拿个钳子来行吗?”看见对方正在盯着桌面上的包裹发呆,“那个……你看过了?”

“……嗯?”鹿晗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珉锡说的是什么,“嗯——下午的快递是我帮你收的。看到快递单上的名字了。”

珉锡想说什么,鹿晗却起身上了楼梯,片刻后拿着钳子下来,走进厨房交到珉锡手里。

“这个……你会修?”鹿晗看着滴水的水龙头问。

“嗯。”笑了笑拿起钳子开始拆水龙头,“因为一直一个人,什么都学会了。”

片刻之后,鹿晗从背后拥抱了珉锡,将头搁在他的肩膀。

——无法理解得透彻的那种感情,在无法理解透彻的时候就喧喧闹闹地开始沸腾。想把一切好的东西都给他,又或者他的一切都觉得闪闪发光,这种感情。名为“喜欢”的,这种感情。

“珉锡啊——以后再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了。”

脖颈边突然温热的气息,肩膀突然多出的重量。

和突然沉下一瞬,又突然加速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每次都跳得响亮的心跳声。

 

 

D

5月2日  晴转雨

去看望了父母。

下雨了,鹿晗接了我。

 

 

10

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中午,珉锡揉着头发下楼,打着哈欠在桌上发现鹿晗留下的字条。

“我今天下午有个电台。冰箱里有吃的,热过再吃。”

打开冰箱,把冰箱里那份便当放进微波炉里,静静守过两分三十秒,掀开盖子,端着上楼。

房间里似乎少了什么,空空荡荡又安安静静。珉锡搁下饭盒,想了想觉得或许有了吃的还缺个喝的,下楼冲了杯速溶咖啡又再度回到房间,坐在电脑桌前面开始吃饭。吃着吃着看看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开了电台的官网。

“还不到时间呢吧……”珉锡看着一片漆黑的直播窗口,对着界面伸了个懒腰。

突然听到手机铃声响,看一眼屏幕是自己的编辑,匆忙放下手里的筷子,姿势端正地接了电话。

“珉锡吗?”那边传来有点疲惫却仍然平和的男声。

“啊……嗯,是我,您最近还好吗?”有点慌张地回应。

“嗯。”对方像是笑了笑,“珉锡啊,样书收到了?”

“前几天收到了。谢谢您的费心。”珉锡回答道,“您打给我是为了……?”

对方犹豫了一会儿,“是这样的,新作品我也很喜欢,出版社的大家都看过了,都认同是你这几年写得最好看的作品,只是……”

听到对方的迟疑,珉锡立刻说:“啊,您可以尽量说,没有关系。”

“也没什么,只是想问问珉锡有没有考虑过转换风格?”编辑在电话那头苦笑一声,“珉锡现在写的作品也很棒,只是渐渐好像不流行这种风格了——不如试试写情节冲突激烈一点的作品?也许会获得更高的人气呢。”

沉吟了片刻,珉锡说:“好的,我会好好考虑您的提议的。”

挂了电话之后,珉锡侧头去看电脑屏幕上已经无意中亮起来的窗口。直播前一分钟,鹿晗在摇头晃脑地跟身边的队友说话,时不时被某句话逗得笑出框。

珉锡把电脑的音响声音调高,起身站在窗前伸个懒腰。

也许是因为没怎么见过这样的人。

活跃的,强烈的,显眼的,跳脱的,浓墨重彩的,闪闪发光的,与众不同的,这样的人,这个人。

走过很多地方,经历很多事,遇到很多人,始终只能写出温吞的句子和情节。

大概是因为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音响的声音渐渐高起来,盖过春日午后慵懒的虫鸣声。

“鹿晗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人?”

“啊……我喜欢善良安静的人。或许……加上皮肤白,大眼睛?”

“啊,那最近的演员和爱豆里有鹿晗的理想型吗?”

“这个——”停顿了片刻,“我最近很喜欢一个作家的作品,情节温柔又有力,看过几本这个作家的书之后想过,能写出这样的文字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呢?应该会是个敏感寡言又温和善良的人,大概——这样的人就是我的理想型了。”

“噢……这是哪位作家呢?”

“一位笔名叫做‘xiumin’的作家。”

“啊这位作家我知道,也是我喜欢的风格,只是实在神秘,到现在都没见过照片或者视频也不知道性别和年龄呢——这样的话,鹿晗也要把这位作家当成理想型吗?那么这位作家如果听到我们的电台如果也喜欢鹿晗的话请和鹿晗联系噢~”

屏幕里的钟大伯贤和钟仁三人不要脸地笑作一团,鹿晗也笑了。

——大概是因为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活跃的,强烈的,显眼的,跳脱的,浓墨重彩的,闪闪发光的,与众不同的,这样的人,这个人。

阴天时的花香,暗夜里的星河,一片寂静里的歌声,这样的人,这个人。

 

 

11

电台结束之后时间才刚刚傍晚,因为第二天的拼盘演唱会,四个人回公司再次练习了新歌和以前的专辑中的几首曲目,练完已经是晚上10点,几个人一起在路边的小店里吃过夜宵就散了,时间已经差不多11点。

这样的春夜里似乎飘着若有似无的暖意,鹿晗走出店门,抬头看向街灯,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都是清香好闻的味道。鹿晗将刚刚在店里因为觉得热而脱下的外套从右手换到左手,想了想,还是打给了珉锡。

“睡了吗?”

“还没有。”

“来吃夜宵吗?”

或许是因为临近午夜,店里冷冷清清,珉锡到的时候只有鹿晗和另外一桌客人。鹿晗听到门口挂着的风铃声,抬眼对珉锡笑了笑。

“吃什么?”

珉锡看了看菜单,“这个吧。你吃过了吗?”

鹿晗笑笑,远远对老板指了指菜单,“要这个和这个。”放下菜单,“刚刚吃的很少,所以再吃一点也没关系。”

等着两人点的食物上来的时候,店里的另外那桌客人也吃完离开了,拉开门又关上门,把里面和外面隔成安静和喧闹两个空间。

鹿晗翻着twitter上关于下午电台播放之后饭的评论,轻声哼起歌来。

“啊这首歌……是你下午在电台唱过的吧?”听到熟悉的旋律,珉锡问。

“嗯,不是我们的歌,是美国一个乡村乐团的歌……”鹿晗沉默几秒,“啊……你听过下午的电台了?”

对方没有回答,只说:“再唱一遍吧。”

下午在电台里听过之后,twitter里正在听电台的鹿晗的饭立刻发出了这首歌的歌名。一首缓慢又温和的歌曲,原唱是完全不同于鹿晗的声音,也意外让人安心。

“歌词是什么意思?”等到鹿晗唱到中间的留白,珉锡问。

空无一人的店里,属于春天的夜晚那种浮躁又清澈的气息,好像闭上眼就能看到一整片头顶被天花板遮挡的浩瀚夜空。

鹿晗笑了笑,离珉锡耳朵很近的是他说话时的气息,像具象了那温水一般暖和的嗓音。

——“我不知道有多少颗星辰填满了天幕,我知道我在这里,却不知我因何而来。”

——“也许别处有更好的生活,但只要你在这里,我也会什么都不再在意。”

——“但我有一个藏得最深的秘密,无论如何也想知道答案。”

冒着热气的两碗面端了上来,淡淡的香味飘出来,白色的瓷碗里的汤汁的温度,像浸入桌面,沿着手指跳入四肢百骸。

——“告诉我,请你告诉我,我是否也曾经,让你动心?”

珉锡看向鹿晗,鹿晗也恰好看过来。他的眼睛是好看的海洋,每滴水都被月光照得闪亮而剔透。

下一秒,珉锡吻了鹿晗。

反应不及的瞬间,鹿晗怔住片刻,然后弯了满是笑意的眼睛。轮廓清晰的浓密的眉毛,单眼皮却漂亮的眼睛,柔润的皮肤和挺直的鼻梁,一切都那么近。

一生像是一秒,一秒像是一生。

 

 

12

鹿晗直起身靠上床头,抬起手腕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睁开眼睛,屋里的一片黑暗里慢慢明晰了家具的轮廓,鹿晗轻叹一声,忽然听见卧室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片刻后是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鹿晗哥你还好吗?”从门缝里探进头的钟大低声问。

“不好意思吵到你了。”鹿晗说。“只是个噩梦。”

“没事,我反正还没睡呢。”站在门口的钟大挠了挠头。“那我先回屋了,鹿晗哥你接着睡吧。”

鹿晗点头算是回应,看卧室的门再度被关上,也重新躺了回去。

脑子里像放了一场长长的电影,从遇到那个人,到喜欢他,到他也喜欢自己,到初吻,怎么也不能算是噩梦。每个细节都温柔而且明晰,在梦里,也像每一次梦到他时那样回吻他,一次比一次吻得用力。那个人也还是好看得要命,头发眼神手指都让人没法不着迷。

怎么也不算噩梦的这样的梦里,鹿晗记得自己在梦里问:“这次也还是……要跟我分手吗?”对方点点头,吻过鹿晗的鼻梁额头,结束了这个无论如何也觉得短暂的亲吻。在梦里看着那个人离开的背影像是哭了出来,醒来之后才知道并没有。

那些膨胀的,无法言喻的情绪,似乎只变成现实的几次辗转反侧,和模糊不清的梦话。

鹿晗起身,穿过卧室外的门廊,钟大的房间还亮着灯,压低了声音,语气像是在跟女朋友打着电话。走进餐厅,鹿晗从餐桌上的托盘里拿起一个倒扣的玻璃杯,走到水龙头旁边倒了杯水给自己喝。

窗外是一个结了霜花的冬天。大概梦境再绝望,也比不过现实。

以恋人身份相处的半年时间,由夏初开始,到深冬终止。去过游乐园去过海边去过旋转餐厅,看过渐渐亮起来的天幕,看过红叶,看过雪景。从睡两个房间搬到睡一个房间一张床,门口的木质挂牌上写上了两个人的名字。

他写完了一本新书,获了一本小说杂志的年奖,知道他名字的人多了许多。鹿晗回归了一次,新专辑的校服概念大获好评,音源也破例在榜上招摇了半个月。

晚上出门散步的时候,曾经被新闻社拍到过,标题是“与圈外友人相会的idol鹿晗”,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在新闻下面翻到几条类似“真的是圈外友人吗?好漂亮”的评论,也就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从在一起开始,到分手为止,一切都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吻过他之后,又吻过他很多很多次。喜欢他之后,就一直喜欢到了今天。

分手之后,因为钟大也恰好搬出了宿舍,鹿晗便搬到了钟大租住的房子里。三个月之后,鹿晗接到了一个电视剧里的男三的角色。电视剧比预想还要更成功一点,鹿晗的知名度也高了起来。成为了某个节目的固定MC,演唱了两支OST。

珉锡的态度比鹿晗想象得要更加坚决。换了手机号,本来就没有SNS账号的这个人,甚至搬出了原来的房子。一来二去,并不是因为出于自尊心才放弃了联络对方,而是实实在在地再也找不到这个人。

难熬的或许不是孤单而是思念。夜晚翻身的时候习惯性地向旁边伸手,却只能抓住一片虚无。

鹿晗安静地喝完杯子里的水,将杯子重新倒扣回桌上,回卧室查看手机上收到的消息。

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经纪人。

“鹿晗,有个电影的试镜,去试一下吧。”

 

 

13

和钟大一起到公司的路上,两人懒散地坐在保姆车的后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真的……得练舞。”钟大翻着手机,鹿晗眯着眼睛看过去是twitter的界面,“居然有人截了我所有舞台的失误汇总了一个‘金钟大舞台失误合集’。”

“谁在舞台上没失误过几次。”鹿晗安慰钟大。

“不——”钟大懊恼地抓着头发,“最讨厌的是我看完了都被自己逗笑了。”

鹿晗刚想说“原来你昨晚连着笑了半小时前仰后合的是因为这个”,手机突然响了,低头一看是经纪人的电话。

“喂?”

“看到我的短信了吗?”经纪人问。

“嗯,看到了,因为现在在去公司的路上所以就没有回复,想着等下到了公司再详细地听您说。”鹿晗说。

“你自己?还是和钟大一起?”

“我和钟大一起。”

“那让钟大自己打车来公司吧,你让司机直接送你到试镜的地方去。你去了之后能多点时间看剧本,这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经纪人似乎很忙,急匆匆地补上一句“我等下把详细的信息直接发给你,你一定要在到达之前看完”就切断了电话。

鹿晗盯着手机看了几秒,然后把哇哇乱叫不明情况的钟大赶下了车,告诉司机掉转车头直接向试镜地点行驶。

几分钟之后经纪人的短信也到了。“《夜幕》。去年出版的一本小说,得了奖但不是很出名,你大概没听过,是这部小说改编成电影。你去试的是男一的角色,还会有很多idol和演员也要试这个角色。试镜机会是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你努力一点。”

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或者是重名的书,鹿晗把页面切换到检索界面,输入夜幕两个字,仍然只有一个结果——xiumin著,出版于去年11月。鹿晗靠向椅背,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车停在某栋大楼门口,鹿晗乘电梯上行,按着经纪人发来的短信上的层数和房间号找过去。

敲了门听见“请进”之后鹿晗推开门。“您好,我是鹿晗,来试镜的。”屋里有一道关着的门,鹿晗猜想大概是用来试演角色和对台词的里屋,而外屋用来研读剧本和提前准备。

屋里的导演起身,“来得很早啊,辛苦了。这是等下你需要准备的台词,英赫是你要试的角色的名字。”

“不辛苦。”鹿晗双手接过那张正反面写得满满当当的A4纸。“如果可以——能稍微讲解一下这个角色是什么样的人吗?”

导演点点头,“好,请稍等一下。”几步走到那扇门前拧开把手,“珉锡你出来。”

“啊?什么呀?”里面那个人打着哈欠走出来,看到鹿晗的瞬间愣了几秒,转头对导演说:“导演呀,我想去个厕所……”

“……你不是刚去过吗?”导演不明所以地问。

“嗯。年纪大了肾不太好。”匆匆忙忙地跑出了房间。

……也真亏他能光明正大地讲完。

随着时间过去,在屋里看剧本的人从一个增加到七八个。导演不耐烦地打了在厕所久久不归的珉锡的电话,发现他把手机放在里屋还在桌上震个没完,导演气势汹汹地直接去走廊尽头的厕所把靠在洗手台边,把据他补充是在“一脸忧郁瞅着镜子”的金珉锡带了出来。

“这么多人等着试镜你在那儿一脸忧郁地瞅着镜子干什么呢?”“我洗完手之后顺便照个镜子不行吗!”从走廊那边到房间闹闹腾腾地吵了一路,鹿晗翻个白眼,继续看着手里的剧本。

比起想要指责对方为什么不告而别,更多的是庆幸他看着仍然很好,作品也要被改编成电影。但即使这样想着,仍然还是没法对对方分明就是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感到不在意。

“鹿晗,准备好了吗?”

肩膀被导演拍了拍,鹿晗起身点头。“是的。”

 

 

14

反正也是熟悉的情节。鹿晗想。

这篇小说那个人从夏初写到秋末,觉得困难的地方也时常询问鹿晗的意见。主角是个刚工作没几年的警官,在调查一件命案时从命案现场发现了自己的指纹,为了躲避抓捕匆匆出逃,在逃跑的路上调查命案的真相,被全国大范围地通缉同时也在被真正的凶手威胁着。

和珉锡之前写的小说完全不同的风格。剑拔弩张的气氛充斥着全文,每一章每一段甚至每一行都精彩得让人屏息凝神。

试完几段台词之后鹿晗被导演告知回去等消息,鹿晗鞠了躬,目光扫到坐在旁边那个人,那个人立刻抬头看向天花板,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歌。导演恨铁不成钢地对着珉锡拍了一下,鹿晗笑了笑就离开了房间。

上车之后快开到公司鹿晗才意识到手机落在了试镜地点,无奈地又返回去拿。照旧乘电梯上了楼,走到房间门口,揣度着是不是还有人正在试镜。正要敲门时突然听见导演提到自己的名字,鹿晗心里一惊,不自觉停了要敲门的手。

“鹿晗挺好的。”

“嗯。”轻得几乎不可闻的是那个人的声音。

“只是……虽然你的小说里写了是个英俊的人,但是是鹿晗的话,是不是有点太漂亮了?”

像是沉默了很久,鹿晗以为金珉锡不会再说话而想要敲门的时候,忽然听见那音色熟悉的声音像是带着疲倦开口:“这个角色就是照着他写的。他最合适。”

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又听见珉锡说:“这里太闷,我去走廊上透透气。”鹿晗躲闪不及,只能犹豫地看着门在自己面前被拉开。

那个人像是没意料到门口站着人,无防备地抬眼看过去,恰巧碰上鹿晗的目光。鹿晗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还是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是该说点什么才算合适。珉锡垂了眼睛,侧身从鹿晗身边过去。

鹿晗推开门,跟导演打了招呼,“不好意思,我像是把手机忘在这里了。”拿了手机,鹿晗再次鞠躬准备离开,突然像想起什么,回头问导演:“可以的话,能给我xiumin作家的联系方式吗?”

 

 

15

鹿晗到家时钟大已经坐在客厅里打着游戏,鹿晗脱了鞋往卧室走,路过钟大的时候摸了摸对方的一头卷毛,钟大盯着屏幕腾出一只手拍了拍鹿晗的裤腿,“你最后也没回公司,你去哪了?”等到听到卧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才后知后觉地闻着空气里的味道,提高声音叫着,“鹿晗哥,你喝酒了?”

鹿晗哑着嗓子回应一声,进了房间里的浴室放水。钟大在门外关了游戏机,把手柄扔上沙发,径自过来敲鹿晗卧室的门。

“开门。”

“……”鹿晗犹豫片刻,还是拉开了门。

“怎么了哥?”难得看到鹿晗这样的表情,钟大小心翼翼地问。

“我去年这个时候分手了——你知道吧。”鹿晗倚着门框,抬手把刘海拨到一边

钟大点点头。知道倒是知道,鹿晗突然就搬到了自己租住的公寓里,满脸写着“生人熟人都勿近”一语不发地晚睡晚起,饭也只吃几口,随着天气的转暖也像是慢慢痊愈。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钟大猜到鹿晗是失恋了。

“今天我碰见那个人了。”鹿晗说。

“噢。”钟大结结巴巴地在脑海里搜索着安慰的词汇,“那个,鹿晗哥,你饿不饿,我煮碗面给你吃……?”

鹿晗笑了笑,“没事。我去洗个澡,你玩你的吧。”

关了门进了浴室,鹿晗发觉水已经放满浴缸,伸手试试水温,却不算温热。鹿晗关了水龙头,等水慢慢加热。

窗外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因为低温,或橙色或白色的盏盏灯光像更加温和明晰。远远地能看见依然亮着霓虹光影的繁华街道,还没有因为夜晚的降临而偃旗息鼓。

上次见到那个人还是一年以前。

或许分手也并不是毫无预兆的突如其来。进了冬天之后,珉锡又变得像以前一样不太爱说话,总是像在想什么事,鹿晗叫他的时候也往往要叫几次才抬头回应。

直到某天鹿晗睡到午夜,额头上像被什么温柔地贴住,又静静地离开。

“珉锡?”鹿晗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不确定地问道。

珉锡轻轻地顺着鹿晗的额头,向下吻到鹿晗的鼻尖,在嘴唇稍微停留,又吻过鹿晗的喉结。鹿晗睁开眼睛,将对方抱进怀里,用模糊不清的嗓音问:“睡不着吗?”

像是沉默了很久,得不到回应的鹿晗又快再次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他说:“鹿晗,分手吧。”

听到的瞬间清醒了许多,鹿晗抬手去摸珉锡的后脑,手指陷进珉锡的发间,对方也一动不动地侧躺着面对鹿晗,温热的呼吸碰到鹿晗的锁骨。

“珉锡——觉得是分手比较好吗?”试探地问着。

对方点点头。

“那就……听珉锡的吧。”鹿晗低声说。

因为意识到分手不会是因为珉锡喜欢上别人或者珉锡不再喜欢自己,一定有其它的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问原因大概会让对面这个人觉得不安,因此选择什么也不问。

“那我——明天早上搬走吧。”

“好。”

那之后的第二天早上鹿晗还是出门买过了早饭,放在餐桌上,然后进了卧室拖走自己的行李。珉锡没有说话,安静地来帮忙。那大概就是最后一次的见面。

鹿晗闭上眼睛,又再度睁开,时间仍是一年后的冬天。浴室里的水声,一门之隔的外面钟大打游戏的声音,都像在提醒着时过与境迁。思念最难熬的部分大概在于尚有回忆可取暖,回想的时候却意外更觉得过往与现在的落差明显。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药,暂且止痛,却无法疗伤。

鹿晗解了衣领准备洗澡,将脱下的衬衫折好放在床上待洗,习惯性地去检查了衬衫口袋,却摸到了一张折得正正方方的纸。

意识到是向导演要来的珉锡的联系方式,鹿晗注视着平躺在口袋里凸起的形状,最终伸手将纸条抽出来,放进了抽屉。

不是“决定了放弃”,而是从来没有被给予过选择。

 

 

16

试镜之后的几天,鹿晗接到经纪人的电话,说导演选择了鹿晗作为男主。鹿晗低声地应着,虽然是早有准备,听到消息的刹那仍然觉得心情复杂。

去定妆的那天鹿晗抱着“或许还能见到那个人”的念头做好了准备,到了现场却没有看到珉锡。

“鹿晗,你稍等一下先别去化妆,我有事情跟你说。”导演说完把手上文件夹递给了助手,拍拍鹿晗的肩,两人走到房间外的楼梯口。

“你和珉锡以前就认识?”导演说。

“是。”

“是朋友吧?”导演问。“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帮我说服一下珉锡,让他不要搬出首尔?”

“他要搬出首尔?”鹿晗问。

“是。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他说选角已经结束了,因此像暂时搬到乡下住一段时间,方便写下一篇小说。”导演看着忧心忡忡,“虽然选角是结束了,但是还有很多需要他出场的地方,剧本的修改也要他的帮忙。”

鹿晗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开口:“我和他大概算不上朋友,也不是什么他会听我的话的关系。不好意思。”

分手时鹿晗搬离珉锡的公寓,最后的最后,鹿晗笑了笑,说珉锡,如果将来的哪天你想打给我,就直接打过来。对方点点头,低着头关了门。但在分开的一年内他从来没有打来过,甚至更换了号码和住址。

重逢也是,对上目光的片刻就移开目光,而在工作还没结束的时候就选择了搬走,说什么搬到乡下才能写作,在首尔住了这么多年不是写了一篇接一篇。鹿晗想傻子都能看出来,金珉锡只是无意再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

所以自己从来不是做出选择的那个人。在一起是因为他,分开也是因为他。温柔的是他,绝情的是他,冲动的是他,清醒的是他。因此也许努力再多也没有用,这个人好像心里始终装着既定的方向,愿意就开始,不愿意就终止。

收工的时候下了雪,鹿晗走出摄影棚,抬头望向天空。伴着昏黄的路灯光,雪花洋洋洒洒地从空中落下。鹿晗揉揉肚子,打着伞独自一人顺着街边走着,打算去吃夜宵。

一路步行到仍然热闹的夜晚的街道,权衡片刻,决定放弃以前常去的那家面店,去一家这条街上没去过的店。路过面店的时候,鹿晗转头看过去,却意外看见熟悉的身影趴在靠窗的桌子上。在窗边停了会儿脚步,那个人也还是没醒。

想到第一次见面时因为作息饮食不规律而晕倒的这个人,鹿晗稍微有点不放心,收了伞推门进了店里。

“珉锡?”

看到地板上的啤酒瓶,鹿晗想大概是喝醉了睡了,付了钱,打电话给导演,辗转联系到了珉锡的责编,问出了他现在的住址,扶起他上车离开。

在门口,鹿晗从珉锡的口袋里拿出钥匙,试了几把,打开了门。进门后按亮头顶的冷光灯,将钥匙放进鞋架上的圆形木篮里,扶着珉锡向卧室的方向走去。

开灯,又再度把灯关掉。沉默片刻,把他床头的台灯拧到一个昏暗的亮度。

鹿晗起身将窗帘拉紧,将屋里的空调打开,伸手试过了暖风,放心地将扇叶推到向上的角度。回头看那个已经躺好睡着的人,蹙着眉头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终于还是伸出手挡住他的眼睛。

“鹿晗?”珉锡模模糊糊地问了一句,“是鹿晗吗?”

“是我。”鹿晗靠近他。

“帮我拿床头柜上的日记本好吗?”像是有些犹豫地抬起手。

鹿晗转头看过去,床头柜上倒扣着一本翻到某页的硬壳笔记本,轻叹一声说道:“现在太晚了,你先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做。”

“嗯……”像是并没清醒,轻易地就接受了鹿晗的提议。手又垂下来,鹿晗去接,将被子提到他锁骨以下,“睡吧。”

蒙了灯罩的床头台灯照出温和暗黄的光,映在墙壁上是由近及远渐渐暗淡的灯影。窗外是安静的一场大雪,屋里是暖和的一场好梦。

鹿晗将手从他眼前移开,仔细地看他的五官。

果然还是喜欢这个人。像揣着一汪惴惴不安的湖水,看到光就反射满心欢喜的耀眼,遇到雨就敲出无法无天的回声,风吹过就散出甚嚣尘上的涟漪。这个人就是光,就是雨,就是风,就是翻手为云的信仰,就是执迷不悟的太阳。

鹿晗去客厅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边,顺手将倒扣的日记本摊正收起,不经意看到自己的名字,动作就慢了下来。

“选角色的时候遇到了鹿晗,鹿晗还和以前一模一样。还是好看的,闪闪发光的,优秀的鹿晗。”

“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鹿晗有多好,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他。”

“然后也有一天你会忘记我。”

“但是如果你穷困潦倒一文不名,我也还是会一样喜欢你。那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和别人不一样。”

眼眶微妙地热着,连带着鼻子也好像透不过来气了。鹿晗往前翻过一页,才发现珉锡天天都有记日记的习惯,甚至把每天各种事情的细枝末节描述得非常透彻。

——像在记备忘录那样,把每件事细细地记下来。

鹿晗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只放了零散的杂物,思忖片刻,鹿晗掀开垂到地板的床单,果然在床下看到了一个透明的储物箱。

十几本颜色不甚相似,大小和厚度都差不多的笔记本,整齐地排列在里面。鹿晗抬头看向依然在熟睡的珉锡,垂眼将看着最新的那本拿出来。翻到去年的12月,靠近台灯的光读着。

“突然跳回了一个月,心情很慌张。趁着鹿晗没有发现,把一个月的日记读完了。虽然都认真地记住了,但还是会觉得遗憾。”

“没办法不去想这件事。距离上次这样的情况已经过了两年了,以为不会再出事了才放心地生活着。”

“大概还是回到只有一个人的生活会好些。”

“没办法想象哪天忘记鹿晗之后他脸上会出现的表情。”

虽然看不懂,但也能猜到不是什么让人可以放心的意思。鹿晗将日记合上,重新放回箱子里,靠向床沿闭上了眼睛。台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眼皮,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温热的雾。

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闭上了眼睛。身后珉锡轻微的翻身的声音都听得到,却分辨不出时间的流逝。像是醒着,又像是昏昏沉沉,看到的那个人日记里的句子和词语变成脑子里漂浮的意象,却说不清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直到像是身上被谁盖上了毯子,鹿晗下意识地按住那人的手。那个人也没有挣脱,将鹿晗的手指握在手心,自言自语地揉着:“多冷啊,怎么在这睡了。”

鹿晗睁开眼睛看过去,那个人就在面前,近得伸手就可以碰到他的脸。

窗帘外隐隐约约透出冬天清晨尚且没有完全亮起的天光,鹿晗合了眼,又再度睁开,看着面前那个人的眼睛说:“你醒了。”

那个人点点头,不自在地看看周围。鹿晗哑着嗓子,将手边的日记本推到他面前,“昨晚你要的,太晚了我就让你先睡了。”

鹿晗看那个人手足无措地愣住,叹口气说:“解释一下吧。”

 

 

17

“时间错位症。可能你没有听说过。”

两人在餐桌边面对面坐下。天光微亮,鹿晗倒了两杯散着热气的水,将其中一杯放在珉锡的手边。

“我今年……26岁。”珉锡犹豫地笑了笑,“但有时候我会以为自己是36岁,又或者16岁。可能突然一觉醒来一切就不一样了。”

鹿晗沉默地听着,胸腔里像是压迫着什么,像有一团空气在郁结,在膨胀。

“只是精神年龄老化大概还好,如果是倒退……”珉锡将装了温水的玻璃水杯握在手心,“比如我25岁的时候遇到了你,而有一天我的精神退回20岁,你对我来说,就是陌生人。”

“从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自己得病,于是我开始写日记,把每天发生的事情都记录下来,每天醒了去确认自己没有倒退或者老化。”

“因为这样,我也一直不太擅长和人交往,自己一个人时间久了也觉得不用向别人交代什么非常安心,就算真的忘记什么,也不会有忘记了会觉得糟糕和担心的对象。”

“遇见你大概是最好的事情。”珉锡说。“因为两年没有复发过,我以为自己好得差不多了,没想到在去年12月初的时候,某天早上醒了,我发现自己倒退了一个月。”

“我没办法……去想象,假如我倒退回了25岁之前,或许我就会忘记你。”垂下眼睛仍然能看见鹿晗隔桌的条纹的毛衣和放在桌面的手,“也许看日记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不知道那时的我是不是还能继续喜欢你。对你来说,这样实在是……”

鹿晗伸手按住珉锡的手,打断他要说的话。“是因为这样,才要跟我分手?”

珉锡沉默片刻,抬眼看着鹿晗的眼睛。“是。”

窗外的阳光似乎慢慢亮起来了,整个城市像是在苏醒。雪停了,在地上铺着厚厚的耀眼的白色,把初升的太阳尚且微弱的光,反射得整个世界都明亮。

鹿晗起身,绕到珉锡身后,看他不自觉僵硬了肩膀的线条,却不敢回头,鹿晗俯身抱住他。

“这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鹿晗温和了声音,低声对他说。

那个人仍然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鹿晗笑了笑,说:

“我25岁遇见你,25岁喜欢你,现在你26岁,你的生命中有我存在的时间只有一年。你忘记我的概率是26分之25。”

“到你27岁,会变成两年。28岁时是三年。”

“如果我一直在你身边,你忘记我的可能性就会越来越小。”

“等到50岁,60岁,70岁或者80岁,你会忘记我的概率会逐渐趋向于零。”

远处的车声和人声渐渐响起来,屋檐上被太阳晒过的雪也融化了,顺着空气掉下来,敲出滴答的声响。大概是因为新的一天来了,房间里也像蒸腾了暖洋洋的水汽,珉锡觉得周边的一切像是蒙在水雾里般看不清晰。他抬手擦了眼睛,抽抽鼻子,又再擦了一次。

“跟我在一起吧。一直在一起。你的脆弱或者坚强,你的天真或者世故,你的清冷或者热情,都交给我,都让我保管。你忘了的事情我帮你想,你孤单的时候我负责抱紧你,漫长又漫长的时间我陪你度过。”

像是过了很久,鹿晗听见面前那个人吸吸鼻子,声音像是稍有哽咽。他说,“好。”

——所以你看,时间还有很长很长,长到前路不知是有光还是暗夜,是荆棘遍野或是康庄大道,是一个万物冰封的冬天又或者一个回暖复苏的春天,长到沧海终于变成桑田,长到我们都渺小,长到世界都忘记我们的存在或消亡。

——而此刻,只是感谢着你的体温仍然在身边,或曾迟到,不曾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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